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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5月8日 星期一

《生之夜色》觀後小記


《芭樂人類學》是一本集結眾人類學家與人類眾生相的讀本,淺顯易讀,但也有理論的支撐。在林子晴與胡正恆書寫〈曼德拉的身影,非洲音樂地景的啟應〉篇章中,讀到曼德拉的運動策略:「談判時,如果你用對方了解的語言,對方會動腦;如果你能用對方的語言,那會打動他的心。」「如果不擺脫痛苦仇恨,人將永遠身陷籠牢。要與敵人謀和:必須先跟敵人和作,然後敵人變成夥伴。」「攀過一座高山之後,還有更多山脈等著。許多人必須一再地行經死蔭幽谷,才能抵達心中自由的山巔。這幾筆引言讓我想到5/6看的表演--EX-亞洲劇團跨國製作的《生之夜色》(The night side of life)。

這是印度導演Dr. Abhilash Pillai來台與六位在台演員(包括EX-亞洲劇團藝術總監Jayanta)共事的作品,探討的是「癌症」這讓人聞而生畏的主題。看戲之前,從文宣感受到了黯黑的調性,想像這是齣關於疾病如何籠罩生活,暗影隨行的製作,好奇它將如何敷演、呈現癌症對個人與人際造成的拉扯。

很意外地,作品採取的是片段式非線性的敘事結構,演員既是恣意成長擴散的癌細胞,又是身上搭載癌細胞的患者--癌細胞努力圖存,與也是努力圖存的患者之間,竟開展出互相映照/辯證的生存「遊戲」(或競賽?)。患者的生命品質與癌細胞的存活,除了競爭、零合關係,有沒有共生、雙贏的可能?

說實話,剛開始觀劇時,對於以(癌)細胞分裂為主體搭配不時穿插的「引錄」播音感到疏離,畢竟,太習慣憑依以人為角色開展情節的敘事慣例,開啟對一齣戲的同理共感,一旦沒有握住導演設定的鉤(hook),就很難循著導演的佈局品其奧妙。我發現自己一直要到演員以癌症患者身分發聲時,才終於進入虛構的想像,召喚出生活中旁觀病程、了解病理的經驗。當舞台亮區的一株株綠意,成為全劇的最終意象,揭示節目單封面所載 :「宛如自然的白天和黑夜,疾病只是生命的黯面,夜晚向白晝走來,別忘了永恆星光!無懼無畏,真愛感受。身體不是戰場,請深深呼吸,輕柔放下。」我覺得很美。觀劇的整體印象慢慢形成。

很幸運地,在演後座談,進一步了解導演的諸多選擇。他談到《萬病之王》是靈感的起點,加上Jayanta想做一齣具普世性戲劇的提議,於是選擇了「癌症」這個主題。舞台語彙運用了大量象徵和隱喻,是受到Susan Sontag《疾病的隱喻》的牽引。Sontag自述:
疾病並非隱喻,而看待疾病的最真誠的方式-同時也是患者對待疾病的最健康的方式,是盡可能消除或抵制隱喻性思考。然而,要居住在由陰森恐怖的隱喻構成各種風景的疾病王國而不蒙受隱喻的偏見,幾乎是不可能的。我寫作此文,是為了揭示這些隱喻,並藉此擺脫這些隱喻。
Abhilash一方面想破除「癌症=恐懼/死亡」的隱喻,但既然其他的隱喻仍會補位、滲透到人對於生活與世界的理解,在劇場中也就選擇了以新的象徵和隱喻,提出檢視疾病的另類可能。Jayanta補充,癌症之盛行,實與現代社會普遍「不健康」的生活方式脫不了關係。換言之,這個作品並非聚焦於個別患者的經驗或後果,而是把這個疾病放在人類發展的長河中探討。於是,舞台上不斷出現的打字聲,屏幕光影映出的打字者身影,代表了醫者與研究者長久以來孜孜矻矻探究這個病症,最終的植物意象,則提示了個別生命雖將終結,人類整體生機循環不息的觀點。

回到文章開首曼德拉的引言,我覺得這個製作很棒的是挑戰了冷門的主題,通過劇場的藝術選擇,提供了觀照生命與疾病的另一種視野,提示換位思考,突破疾病牢籠、重整生命意義的可能。但拉回到現實,我覺得這樣超越病痛感受和隱喻的境界,需要經過一番修煉,可能不是一般觀眾能夠立即搭上線的。尤其對於正值病痛者而言,這樣的分析、冷調與超然,可能只會讓他們覺得不被理解、更形消沉,腦和心都無由因此鬆動…劇場少不了觀眾,所以這齣戲想像的觀眾是誰?是未意識到生活方式正在消耗健康的一般人,是病患的照顧者,或是病患呢?

會這麼想,源於曾與旁人面對罹病家人不同調的經驗--眼見癌症對長輩身心造成恐慌與耗損,自以為清明理性的我,善意地提出一些調心安身的建議,也提醒關係親近者做好放手與告別的心理準備…當時太年輕,不知道當事人的疼痛和虛弱如何超越我的經驗與想像,也沒能同理那種大海中緊攀浮木,不問狀態,只要至親「活著」的感受,結果,我的超然與淡定,被解讀為冷漠和疏離,反而造成了某種程度的傷害…關於生命、關於疾病,即使我自有信靠的價值體系,終究不能迴避深植於文化傳統的巨大隱喻啊!循此,印度導演的生命觀點能及於台灣觀眾,真正回應「普世性」的初衷嗎?

儘管心中浮現諸多問號,我還是肯定這個製作的勇氣和用心。尤其是導演所緣的印度生命觀,讓作品在長時間的黯黑之後,以照見綠意的「希望」作結,我知道那不是說教,而是一種溫暖的祝福,祝福每個人都能悅納自己的整體,不管是健康的、美好的,還是患病的、低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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